第一章 强收
老曷是被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惊醒的。
不是一两个人,是很多人,踩在门前的土路上,带着喘息和铁器磕碰的细响。他腾地坐起来,身边的女人还在睡,他光着脚跨过堂屋,一把拉开木门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光线里,黑压压的人影已经涌到了晒谷场边缘。
“曷老三!”领头的是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,手里卷着一张纸,下巴抬得老高,“醒了正好,省得砸门。”
老曷认出了他。匡季的助理,上个月来过一回,开着辆白色越野车,说这块地已经被匡总拿下了,让赶紧腾。老曷当时没搭理,这片玉米是他一家四口的命根子,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承包地,凭什么姓匡的人来了就得让?
“你们要干什么?”老曷的声音发干。
格子衬衫把那张纸往他怀里一拍:“拆迁通知。昨天就贴村委会了,你看不见是你的事。今天正式进场。”
老曷低头看那张纸,字密密麻麻的,他认不全,只看见红彤彤一个章。他把纸攥成一团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我不签!”
“签不签都这样了。”格子衬衫往后退了两步,朝身后一挥手,“干!”
人群立刻散开。老曷这才看见,晒谷场尽头的土坡后面,停着一台推土机,黄色的车身在晨曦里像蹲着的野兽。发动机一声闷吼,履带嘎嘎地碾过土坎,朝着玉米地开了过去。
“我操你祖宗!”
老曷光着脚冲下台阶,晒谷场的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,他顾不上。他直奔玉米地,玉米秆已经比人高,穗子沉甸甸的,再有个把月就能掰了。推土机的铲刀正对着那片绿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那铁疙瘩碾进去。
“曷老三!”
身后有人喊,他没理。他跑进了玉米地,玉米叶子刮着脸和胳膊,又痒又疼。他跑到地中央,转过身,推土机已经开到地头了。
“停下!我人在里头!你敢碾!”他张开双臂,吼得青筋暴起。
推土机停了一下。驾驶室的门打开,司机探出半截身子,回头往后面看。老曷也看,看见格子衬衫正拿手机打电话,说了几句,朝这边挥了挥手。
司机缩回去,门关上。推土机轰的一声,又往前动了。
老曷的血往脑门上涌。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,朝着推土机扔过去,土坷垃砸在铲刀上碎成粉末。他又捡起一块石头,正要再扔,后脖颈一紧,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拖。
是两个人,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,一个勒住他脖子,一个抓住他胳膊。
“放开我!放开!”他拼命挣扎,脚在地上蹬出一道沟。玉米秆在周围咔嚓咔嚓地断,那两个人根本不说话,像拖一袋粮食一样把他往地边上拖。
推土机从他身边驶过,铲刀贴着地面往前推,玉米秆一排排倒下,埋进土里,绿莹莹的叶子被履带碾成烂泥。老曷的眼睛红了。
“我日你祖宗!匡季!你个挨千刀的!”
他骂,骂得嗓子都破了。抓他的两个人不松手,把他按在田埂上,脸贴地,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。他听见推土机在身后轰隆隆地响,听见玉米秆折断的咔嚓声,听见有人吹口哨,还听见格子衬衫在打电话,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“……对,进展顺利……老家伙不配合,控制住了……您放心,程序上没问题,通知给了,村委会也报备了……嗯,他闹是他的事……”
老曷死死盯着那只手机,盯着格子衬衫锃亮的皮鞋。他记住那鞋,记住那裤脚卷起来的弧度。
“曷老三!”
女人的尖叫声从家门口传过来。他老婆醒了,披着衣服跑出来,看见晒谷场上黑压压的人,看见玉米地里横冲直撞的推土机,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
“别动她!有本事冲我来!”老曷又挣扎起来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。
压着他的两个人根本不理,按得更用力了。
推土机在地里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,像犁地一样把整片玉米全碾进了土里。老曷的脸埋在泥里,眼泪流出来,和土混在一块,糊了满脸。他种了四个月的玉米,一颗都没收,全没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推土机停了。周围安静下来,只剩几个人的说话声。
格子衬衫走到田埂边上,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老曷,笑了。
“何苦呢?”他蹲下来,把那张被老曷攥成团的纸展开,放在老曷眼前,“看清楚,不是我要你的地,是程序。该走的程序都走了,你不配合,我们只能强制执行。”
老曷盯着那张纸,红章下面的字他终于看清了:征收,补偿,限期腾地。
“补偿呢?”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我一分钱没看见!”
格子衬衫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“补偿款在村委会账上,你去领就是。当然,你要是闹成这样,程序上可能会有新的认定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,转过身,“走了!”
人群开始往晒谷场外面撤。压着老曷的两个人松开手,跟着走了。格子衬衫走了几步,又回头,像想起什么似的。
“对了,曷老三,你要是不服,可以去告。匡总说了,欢迎走法律途径。”他笑了笑,手指朝那张纸点了点,“程序走得正,不怕你告。”
老曷从地上爬起来,浑身是土,脸上是泥和眼泪糊成的道道。他看着那些人上了车,看着白色越野车和几辆面包车扬长而去,留下一地履带印子。
他老婆跌跌撞撞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,哭得喘不上气。
“怎么办啊?这咋办啊?”
老曷没说话。他盯着玉米地。那片地已经没了玉米,只剩下翻起来的黄土,像刚埋过死人的坟场。推土机还在原地停着,司机早跟着走了,铁疙瘩孤零零戳在地中央。
他忽然看见地边上有什么东西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。
黄土里埋着半截手机,屏幕碎成了蛛网状,但好像还能亮。他把手机扒出来,擦掉屏幕上的泥,看见还在录像界面,红色的录制灯一闪一闪。
他点开看。
画面抖得厉害,角度很低,应该是被撞掉的瞬间从手里脱落的。但声音很清楚——格子衬衫打电话的声音,推土机轰鸣的声音,他自己的叫骂声,全录下来了。
最后几秒,画面晃动,能看见格子衬衫的侧脸,正对着电话那头说:“程序上没问题……他闹他的,闹大了反而好,证据就做实了……”
老曷攥紧手机,指关节发白。
老婆还在哭,哭得肝肠寸断。远处村子里的狗终于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,传出去老远。
老曷转过身,往回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经过自家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木门大敞着,里头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忽然想起刚才格子衬衫说的最后那句话:程序走得正,不怕你告。
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,摸了又摸,确定揣紧了。
“我这就去告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硬。
老婆没听清,抬起泪眼看他。
老曷没解释。他抬起头,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从东边山后面拱出来,照在被碾平的黄土上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。
他没动。
他在等派出所开门。
而就在这时,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,屏幕闪了闪,一条新消息弹出来,是个陌生号码。
消息只有两个字:
“删了。”